韩白露好不容易得到了一次出来的机会,自然是无比珍惜。看着流水席上她平日里吃不到的佳肴,她的眼睛几乎能发出光来。
看出韩白鹿眼里的希冀,宫女贴心地为她端上。可还未等她吃几口,她身后的婢女便告诫道:“王妃娘娘,吃多了小心胀着,莫要伤了身子让王爷担忧。”
韩白鹿举着筷子的手一顿,她放下筷子,眼里的光变得黯淡。
“知道了,本王妃不会吃多的。”
婢女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随即便装作一副关心的模样。
“奴婢也是替王爷担心王妃的身子,要知道,王妃您自己的身子有多差。”
韩白露的眼睛空洞而呆滞,如同一座死潭,婢女的话没有激起她的一丝波澜。
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想要的表情,婢女自讨无趣,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直到一阵欣喜的声音传来,才令这座死潭泛起点点涟漪,“露舅母,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看着少女笑靥如花的面容,韩白露心尖一颤,不自觉地蜷起苍白的手指,硬生生挤出挤出一个笑容来。
“小锦邀请我来,我若是不来,岂不是叫小锦失望了吗?”
花似锦看着她颤抖着地双手,停顿了一秒,然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笑着道:“露舅母既然来了,那便好好尝尝这些佳肴,都是尹舅母命人精心准备的。”
说罢,主动夹了一块糕点放在琉璃盘里,端到韩白露面前。
韩白露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婢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摇头拒绝道:“小锦,舅母方才吃过许多了,现在已经吃不下了。”
“这样啊……”
花似锦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随即又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对着韩白露欢快地道:“那桃花露露舅母可一定要尝尝,它度数不高,喝了只会微醺,对露舅母的身体也不会有什么损害。”
“郡主殿下,王妃娘娘的身子可受不住……”
一旁的婢女插话道。
“闭嘴!本郡主在跟我舅母说话,轮得到你一个丫鬟来插嘴吗?”
“奴婢…奴婢不敢…”
婢女连忙跪下行礼,全然没有先前趾高气昂的模样。
花似锦冷哼一声,就让她这么跪着,没再管她,吩咐另一名宫女去盛桃花露上来,便拉着韩白露聊起闺中趣事来,全然不顾在下面跪的腿酸腰软的婢女。
等花似锦瞧见端着梅花露的宫女还回来了,才让她起来。婢女在府里从来都是娇生惯养的,连粗活都不曾做几个,那曾受过这等苦,起来时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刚好与端着酒壶回来的宫女撞在一起。酒壶被打断酒水飞溅,撒了一地,还有一些落到韩白露和花似锦的衣襟上,刹那间浸染开。
还未等二人有所反应,那宫女便颤抖着跪了下去,磕头请罪。
她一连磕了好几下,洁白的额头隐隐见血。
韩白露出声阻止,可小宫女还是磕个不停。
“好了,方才本郡主都看到了,是你身旁的那位婢女摇摇晃晃,撞倒了你,才导致酒水被洒翻,怪不得你。”
小宫女这才停止磕头,泪眼婆娑地道:“奴婢谢郡主殿下明察秋毫。”
“好了,没事便离开吧。”
小宫女含泪离开了。
花似锦转而把目光放在瑟瑟发抖的婢女身上。
“连自己的主子都伺候不好,还把水泼到主子身上。看来本郡主需要跟舅舅提一下给舅母换婢女的事了。”
婢女颤声恳求道:“求您了,郡主殿下,别把奴婢换走,奴婢以后一定会好好伺候王妃娘娘的。”
“跟本郡主求情没有。”
她转而把目光放在了韩白露的身上。
可韩白露拿着湿巾擦拭胸前衣裳上的污渍,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见此,婢女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被花似锦反瞪了回去。
“你瞪本郡主?”
“没有…奴婢没有…”
“本郡主看你是敢的很。”
“来人,将这个欺下犯上的婢女给我赶出去。”
很快便有几个粗壮的嬷嬷走了过来,将这个婢女押了下去。
处理完小人后,花似锦看向韩白露,提出建议,“露舅母,方才我的衣裳也打湿了。不如我们舅侄二人一起去翠澜轩换身衣服?想必没有人敢说些什么。”
韩白露擦衣裳的动作一顿,过了好久,轻轻点头答应,二人一同结伴去了翠澜轩。
另一边,左凌云坐在太子连钰的下方,盘膝而坐,一只手放在膝上,另一只手撑着脸颊,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们。
连钰则如青松般席地而坐,看着右边坐姿不端的左凌云,叹了口气。
“子长,能不能坐好些,没看见好多人都在看你。”
“要看他们便看去,我还能少了块肉不成。”
面对少年近似无赖般的回答,连钰轻轻叹了口气。
多日相处下来,他已了解了对方乖戾的性格,但是从小接受的皇室礼仪教育,还是让他忍不住想要规劝对方,结果自然是没什么用。
谁能劝住她呢?
连钰想了个遍,都没有想出个除他父皇的人外来。大概除了父皇,没有人能管住她了吧。
左凌云不知连钰心中的想法,依旧漫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席间的众人。直到一个身着桃色宫装,手腕上系着丝带,端着酒瓶的宫女走过,她的目光才微微一缩,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打量起其他人来。
约莫一刻钟过后,她起身,伸了个懒腰,对着连钰笑道:“太子殿下,臣请辞一段时间。”
“嗯,去吧,早点回来。”
左凌云头也不回,只挥了挥手道:“啊,臣知道了,臣会听太子殿下的话,早点回来的。”
只留给连钰一个潇洒的背影。
连钰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无奈摇了摇头。
韩白露摇了摇头,婉拒了花似锦的提议。
翠澜轩面积不大,且因着许久未曾启用,只有一件房可供使用,造成了二人如今要共用一个房的尴尬局面。
二人虽同为女子,但韩白露到底还是长辈,无法像同辈之间那样亲密地与她人共用一间房。
花似锦眨了眨眼睛,似有些失落,很快又朝韩白露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那露舅母先赶紧进去把衣裳换了吧,莫要染上风寒了。”
原本想先让花似锦进去的韩白露愣了一下,担忧地问道:“那小锦你呢?”
“我只不过湿了些袖口而已,不打紧。等舅母换好了我去换就是了。”
她挽过韩白露的臂弯,不容分说地将人带了进去。
她挽过韩白露的臂弯,不容分说地将人拉了进去,让拿着衣服的春和留在里面服侍韩白露后,关上门,等待另一人的到来。
不多久,一道白色的身影便出现在花似锦的视线中。
二人遥遥相望,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浓浓的笑意。
花似锦指了指门后,朝左凌云轻轻点了点头。
左凌云眼底的笑意更加浓厚,疾步走到花似锦的身前,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然后乖巧地站在花似锦身旁,不再动作。
花似锦正悄悄打量身旁的少年,就感觉到自己的手心被挠了几下。
她连忙将视线收回,却感觉到耳边传来微热的吐息。
“郡主殿下,不要分心。”
少年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上好的鹅绒在耳边轻轻拂过,引起一阵酥麻 。
她微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左凌云轻笑,潋滟的桃花眸里倒映着少女通红的耳廓。
很好,有进步,不会像之前那样,羞得满脸通红了。
“小锦,我换好了,你进来吧。”
从房内传来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暧昧的氛围。
花似锦连忙调整好情绪,笑着应道:“知道了,露舅母。”
话毕,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韩白露换好衣裳后便招呼花似锦进来,刚想出去,便被花似锦拦了下来。
“露舅母身子不好,在外头站久了怕是会着凉,还是留在里间吧。”
花似锦笑容甜美,眼里满是关切,让人难以拒绝。
最后,韩白露答应留在屋内。
“小锦,不关门吗?”
韩白露有些奇怪地问道。
花似锦笑了笑,不说话。
就在韩白露的疑惑继续扩大时,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踏步进了屋内。
“臣替郡主殿下关上便是。”
少年一身白色锦衣,身形颀长有力,面容精致如谪仙人一般,让韩白露眼前一亮。
眼前的人着实是有些好看的过分了。
但惊艳过后,便是警惕。
她下意识挡在花似锦的身前,语气有些严厉地说道:“这是本王妃和舞阳郡主更衣的地方,你一个外臣进来做什么!还不给本王妃出去!”
“若是臣不出去,又如何?”
韩白露护着花似锦不断后退。
“……小心本王妃治你的罪!”
“哦?”少年低笑了声,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御南王妃想要治臣的罪?怎么治?”
“凭您一个被毒药灌到千疮百孔的身体,虚而无实的王妃之位吗?”
少年的话刚落下,韩白露的脸就立马变得惨白无比。
少年还在步步紧逼。
“就在刚刚,您还在被您的婢女钳制吧…最后还是由舞阳郡主出面将人扭送到掖庭司…啧,身为长辈,却被一个小辈护在身后,未免也太……”
左凌云看着跪在地上神色痛苦的韩白露,毫不留情地说道:“懦弱。”
韩白露疯狂地摇头,双手捂着耳朵,眼神里满是痛苦,“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就是因为您这样!所以才导致那些无辜的人牵连受难!”
左凌云的声音猛地提高,在整个房间内回响。
“那我能怎么样!”
左凌云的这句话像是冲开了堵在韩白露心中的淤泥,使她心心中淤积的郁愤喷涌而出。
“你说我能怎样!我只能天天待在那个充满药味的房子里,下不了床,出不了门,我能怎么办!”
“从嫁给他的那天起,我就再也不是我自己了!我的家族,我的亲人,我的父母,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你说我能怎么办!”
她抱着头,恸声大哭。
一旁的花似锦见状有些不忍,但抿了抿唇,还是没有上前。
这是为了让韩白露直面自己的懦弱,所必须的,只有这样,她才能正式自己,不再逃避。
“……那娘娘…我的亲人呢?”少年的声音响起,尾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韩白露抬头,满是泪痕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
少年笑着,却带着淡淡地悲伤,“我的父亲,那些在鹿泉战死的几千将士,对于娘娘来说,都不值得一提吗?”
听着少年的缓缓陈述,韩白露缓缓瞪大了双眼,像是明白了什么,又蜷起了身子,嘴里不停地呢喃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
“王妃殿下,您的这句对不起,太迟了。而且,您最应该说对不起的,是郡主殿下。”
韩白露颤抖的身体一滞,这才想起从始至终被她护在身后的花似锦。
她转头看向花似锦,看着对方脸上平静的神色,心中立马明白。
“小锦,你早就知道了?”
轻声的询问,却是用笃定的语气说出来的。
见花似锦微微点头,韩白露凄然一笑,在这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放下,让她感到一丝释然。
她开始变得平静,不似之前那般歇斯底里,开始平淡地叙述往事。
“……到了那个时候,我才发现‘他’不是我所爱的那个‘他’,可一切都晚了。”
“您就没怀疑过吗?”
花似锦听完韩白露叙述的故事,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我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每当我心生疑惑的时候,他又会变成我喜欢的那个他,就像我和他初识时一般,我的疑惑便也暂时被遏制住了。”
说到这,韩白露沉默了一会儿,补充道:“有时候,他的演技好到让我以为他的身体里住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莫名地,花似锦想到了她娘亲日记里记录的那件扑朔迷离的事,问道:“他们完全不一样吗?”
“不一样,一个温和善良,一个狠戾阴沉,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韩白露说完,便没再继续往下说了,转而抬头看见左凌云。
“左将军一事,我虽不知情,但也确实有愧于你,是我和韩家对不起你。”
“所以”她闭上眼睛,眼里是一片死寂,“请你把我杀了吧。这样他便失去了我这个筹码,没法再拿我要挟我的家族。也算,用我这条命,去告祭那几千将士的英魂。”
“王妃娘娘勇气可嘉,不过大可不必。”
“虽然用你这一条命能保全韩家,有能折损连衍的一只臂膀,但您能保证,在你死后,不会有下一个贵家小姐,成为您一样的金丝雀吗?”
“……”
“要不说,您不如……”
“跟我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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