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三楼走道，墙上大字大箭头明确标出待考方位，临时空出来的候考室里满满全是人，嘈嘈杂杂的像个菜市场。
苏溦直呼果然天朝特色——到哪儿都人多。
“两位应征什么部门？”门口顶着大黑框眼镜的姑娘笑得特真诚，“我们这次只招工程和人事。”
时灵同情地撇了苏溦一眼，伸手递简历：“工程。”
但凡遇见招工程只要没后门，苏溦基本都可以扭头走，她连问都不用问。
如果她说我也工程，那姑娘必会告诉她对不起，您这属市政，我们用不上。
苏溦叹气：“人事吧。”
人事跟市政，总有一个字同音了不是？
不算近亲，勉强……算远亲吧……
而且说白了，人事招人无界限，应该吧……
她凭着那小半年一手管加油站一手管小卖部的工作经验，厚着脸皮给自己重新划分了职业方向。
“人事在2号面试室，”眼镜姑娘递给苏溦一个号码牌，“听见叫号进去就成。”
她将时灵简历放在桌面上，把苏溦简历交给身边儿站着的一个瘦高男子，吩咐道：“送进去吧。”
那男的接过简历应声出门。
苏溦眼睛珠子跟着她简历走了一圈，回过头，还来不及好奇怎么没给时灵号码的时候，时姑娘自己开了口：“我呢？”
眼镜姑娘歉意一笑，连带着声音都软软糯糯：“这一屋子的人都是等着应聘工程的，号都排到下班了，就算给了您号码也没用，招聘今天截止呢。”
苏溦“哼哧”一声颇不厚道地笑了。
时灵抹下额头一滴汗，打眼一扫满屋儿等待临幸的环肥燕瘦，犹不死心语调拐出了一股子河南方言味儿：“老乡儿，那我咋办？”
眼镜姑娘把简历递还给她，手拢在嘴上，探着身子凑近时灵耳朵，另一只手点着门外靠墙站姿妖娆的锥子脸韩版小帅哥，小声支招：“我给你说啊，那个看着特不靠谱的文艺铅笔青年就是工程部的副经理，管的就是这次招聘。”
“那人叫贺骁，爱好就是找年轻姑娘搭讪没有之一，你拿着简历过去跟他聊天吧，唠唠唠唠唠唠，说不定就唠成了。”
眼镜姑娘一说完，咳了一声坐回椅子上，两手交叠放腿上，目不斜视，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颌首一笑：“祝您好运。”
时灵：“……”
苏溦闷着声音“哼哼哼哼”一边偷笑一边抖身子。
时灵捏着简历颇无奈：“这明摆着不是爷强项啊，光天化日勾搭帅哥，你说——”
她苦着脸问眼镜姑娘：“为什么工程部跟人事部应招人数完全不成比例呢？”
眼镜姑娘立马又变了一张脸，笑嘻嘻地跟她八卦：“本来这次只招工程，结果昨天新来的人事经理冲冠一怒为业务，直接开了几个事多儿脑残缺心眼儿，为了填空缺，人事招聘硬是搭了招聘的末班车，昨天下午才给的公告。”
苏溦正想打趣儿她一下，就听见有人尖利着嗓子唤了一声：“二十三号！”
苏溦低头一看号码牌，“嗬”一声就乐了，果然满屋子都是应聘工程的。
“我进去了，”苏溦一拍时灵肩膀，笑得眯缝了双眼，“勾搭帅哥神马的，我看好你呦~~~”
苏溦几个跳跃蹦跶到2号面试室门口，颇欠扁地扭头给了她一个飞吻。
时灵磨牙。
***
“苏小姐是吗？”长桌后面坐着两个面试官——
一个报纸打开竖着挡住上半身；
另一个则是个年龄小忧郁，妆容小清新，姿态小甜蜜的伪大小姐，惨白粉底青眼皮烈焰红唇柳叶眉，西装衬衣小领带，领子大敞，衣料挺薄，上围若隐若现，胸口挂牌上书——人事部副经理韩咪——当然，这是苏溦眼里的考官形象。
因为她该有的没有，大抵是有点儿酸的。
“请坐。”韩咪公式化得向她一点头，立马进入工作状态。
待她一目十行扫完主要信息，公式化的笑容中，似乎隐着一丝危机感：“您是环境工程研究生，主攻环境快速监测与设备自动化方向，怎么会想要应征人事部门？”
“你这专业严——重——不——对——口啊，而且，您这唯一的四个月工作经验还是加油站的收——银——员。”
不该拖音的地方拖音，不该重音的地方重音，韩咪语调比面上情绪波动大，苏溦敏锐觉察出敌意来，便知今儿这面试没戏了。
一个明摆着不上心、一个明摆着敌视女同胞，于是苏溦抱着能多坐会儿凳子歇脚也好的念头，努力让双眸里闪着渴望求职的光，内里却忍不住起了点儿坏心思。
苏溦笑出标准八颗牙，凌厉接招：“专业不是差距，经验不是问题。我生**挑战，人生格言：化腐朽为神奇。”
报纸应景地“哗啦”一声抖了抖。
韩咪愣了下，犹如武林高手一迈步，失足跌进了棉花地，力道瞬间落空，于是只好自己跳出来圆场：“您说话真幽默，还带对仗的。”
礼尚往来，苏溦回了句谢谢夸奖。
韩咪为这厚脸皮孩子侧头默默呕出一口血，呕完优雅地一抬手顺着嘴角揩了揩，接着手指自然下滑并着两指压着喉咙咳了咳，强装淡定继续出招：“您期待的工资薪酬是多少？”
苏溦两眼坦荡荡：“那自然是——多多益善。”
报纸猛然被捏紧，“扑哧”一声破了个洞。
韩咪看她就像看怪物，疑道这人傻了吧，心里话能这个时候说么？
“……您怎么看待加班问题？”韩咪很敬业，顺着那位传说中冲冠一怒为业务的人事经理事先列给她的单子上问题的顺序接着往下问。
苏溦两手一摊：“合理劳动，工资加倍。”
“……”韩咪噎住了，笑容差点儿绷不住，“您怎么三句不离钱？谈钱多伤感情呐。”
苏溦“扑哧”一声笑了，说，谈感情多伤钱呀。
报纸“刺啦”一声被人从中间撕开来，苏溦瞬间瞄见了一方因为憋笑憋得肌肉紧绷的下巴。
韩咪“啪”一声把她简历拍桌儿上，涵养消失了，姑娘恼怒了：“您是来闹事儿的吧！”
“没啊没。”苏溦连连摆手，好整以暇努力做出无辜状，“我就是走得累了借你这椅子歇歇脚，外面凳子坐满了人，我抢不着。”
韩咪嘴唇剧烈抖动，憋了半天吐不出一个大杀伤力的词把她给堵回去，于是破罐子破摔用了最原始有效的招数：一手叉腰一手指门，厉声呵斥：“出去！”
苏溦委委屈屈站起身准备往外走，侧头深情款款地盯着凳子看了半晌，抬眼依依不舍地问了句：“真不能让我再坐会儿了么？人家可是搭飞机来的呀，灰了好远的路呢~~~”
韩咪彻底给愣了。
苏溦心里还没摆出胜利的剪刀手，那位久看热闹的报纸帝突然朗声大笑，挡着脸的报纸“哗啦”一下随手扔身后，戏谑的笑容里挟着小刀片嗖嗖发射：“都能从沈阳一路跑到西安来，我还以为您不知道累呢，苏小姐？”
哇靠！苏溦转身就往外跑，冤家路窄呀！身后温彻已经按着桌子跳了出来。
苏溦一把拉开门，门外时灵正跟工程部的韩版帅哥侃大山，她探手拽住时灵胳膊就把人拖进了电梯里。
电梯门“叮”一声关上的时候，温彻探出的指尖堪堪还差一公分。
“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没等时灵扶正眼镜，又一路被她拖出电梯飘出大厅，随手拦车打的上去。
“西安这悲催风水呀！”苏溦痛心疾首，“考官是那二十万!”
时灵“唔”了一声说：“那我能再让你更悲催一点儿么？”
苏溦：“……”
时灵大手一摊：“行李没拿，背包没拿，外星人——也没拿。”
苏溦扭头撞在身后靠垫上，拿头顶死命得转着圈cos兔斯基经典动作。
她那是一箱衣服大不了不要，时灵那包里有电脑！
“你那小黑能不要么？”苏溦低着头不敢看她，对着两手指弱弱吐槽，“你那小黑打不成游戏做不了设计，你看你都有外星人了呀。”
时灵面无表情盯着她头顶：“能啊！前提条件是——你能把硬盘抠出来。”
苏溦没话了，时灵硬盘的秘密目前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时灵自从有了电脑，硬盘就劈出了一块儿空地儿名叫“爹的田”，顾名思义里面存的全是工作严谨思虑周全的时爹的劳作产物：
从工程初期的设计思路、文件、图纸、预算方案，到工程竣工的决算报表、维护测算，能外传的不能外传的时灵电脑里全部有备份。
真要严格说起来，时爹能被人告泄密罪，勿论初衷是怕电子产品非周期性抽搐文件丢失误事，所以多拷贝了几份。
工程这东西跟别的行业不一样，一个项目持续时间要说长十年不完的也都有，寿命绝对完爆时灵电脑。
所以，时姑娘那电脑硬盘搁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四周火漆封口上纹金漆烙印绝密二字的——催命信!
那玩意儿要是遇见个不知事儿的，也就没什么用处，现在落一建筑公司手里，难保不惹出点儿问题。
更别提这几年时灵存了不少自己的创意在里面，横竖都是三个字：舍不得。
温彻追出门的时候，面前正好一辆出租绝尘而去，溅起的泥水糊了他裤腿，图案扭曲而喜感。
他颇文雅地骂了句脏话，正想调头回大厅，就瞧见工程部的帅哥一路小跑迈着小外八追了出来，挥着小手站在马路沿子上大声喊：“时灵时灵，你忘拿行李啦！行李呀！”
于是，他很不厚道地笑了。
温彻回身一拍帅哥肩，勾着手指装得纯良：“时灵资料我瞧瞧。”
“哦……哦？哦！您是，看上她啦？！”帅哥有些受惊，他俩有打照面吗？
温彻笑得一脸意味深长：“你说呢？”
“哦哦，我懂我懂，知己知彼、政策迂回嘛，好策略好计谋！”帅哥“啪啦”一笑闪出一排大白牙，“您想听什么，我给您背吧。”
时灵姑娘自小长在西安四方城墙里，往上数三代做工程，根正苗红。
土木工程本科学位，学分一般，但志在设计，所以毕业后又师从大拿进修，天资不错，刚回西安，想找工作。
帅哥两手托着下巴，捧着脸装成一朵喇叭花：“她家电话您要吗？”
当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怕狼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温彻拽着领带松了松，阴岑岑笑道：“要，当然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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