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车上了。
后座叠着我的外套，上面盖着他那件黑色冲锋衣。我拿起来的时候闻到了他的气味——终于不再是昨晚那种甜腻的、让人后脑勺发紧的味道，而是更接近记忆中的那种气息，洗衣液的皂香和一点点阳光晒过之后的温暖。
我把衣服攥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听见涵洞外面有什么声音，我偏头看过去。
他正蹲在一条干涸的溪沟边上，用匕首削一根木棍。
早晨的光线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青色纹路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皮肤底下的某种古老文字，轻诉着穿越时空的呢喃。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我在看他。
“醒了？”
“对呀对呀。”
“溪里有鱼，不多，够吃一顿。”
他说话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我们只是出来露营了一个周末，明天还要回去上学。这让我喉咙发紧。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随手把玩着地上的小木棍。
溪沟里的水只剩薄薄一层，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在浅水里慌乱地游来游去。他用木棍削尖的那头精准地扎下去，一棍一条，动作干脆利落，比我用网捞还快。
“分开后的日子你都怎么过的？”我问。
“杀变异体，找物资，找车，找你。”他顿了一下，“顺序不一定。”
“为什么找我？”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不理解这个问题为什么会存在：“因为你在。”
四个字。
“因为你在”，这四个字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他变异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他克制食欲的唯一动力是我，哪怕他变成怪物了之后，记得的最后一件事，依旧是找我。
我不用再问了。
他把鱼很利落地处理干净，用匕首片成薄片，在铁皮罐头上烤熟了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才注意到他自己似乎什么都没吃。
“你不吃？”
“我吃不了这个。”他说得很平静，“我的消化系统早就变了，这些东西对我没有太大意义。”
“那你——”
他看着我手里的鱼片，表情里没有渴望也没有厌恶，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你血液里的白细胞的某种特定序列，对我的身体而言就像燃料。三天到五天一次，一次一小管血，足够维持我的外表和理智。”
“三天到五天。”
“对。”
“你已经多久没——”
“数不清了。”他急匆匆打断了我，“所以我昨晚不太对劲。”
不太对劲？？？？？？？？
他用了一个多么轻描淡写的词来形容自己趴在青梅竹马脖子上嗅了不知道多久的，恐怖片剧情！！！！！！！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袖子撸了上去。
“来呗”
他看着我露出来的小臂，喉结又滚了一下。那个吞咽的声音在清晨安静的溪沟边上格外清晰。
“沈鹿——”
“你不是说三天到五天一次吗？这么久没进食，你还能撑下去？别把自己饿死了。”
他没有回答。但答案写在他眼底那个跳动的暗火里——撑不了多久了。
“我不要你的血。”他说。
“那你要什么？把我整个吃掉？”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因为他的表情变了，不是被冒犯的那种变化，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从他眼底翻涌上来，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恐惧。
他害怕的不是吃掉我这件事本身。
他害怕的是“想吃掉我”这个念头有一天会压倒掉“想保护我”这个念头。
“对不起。”我叹了口气。
“没事。”他似乎恢复了平静，把匕首迅速收了起来，缓缓站起身，“走吧，先上路。往西走，据说那边有个实验室，可能有治愈我的方法。”
“好，我们一起。”
车子重新驶上公路的时候，我把急救箱打开，拿出那管写着“抑制剂”的针剂仔细看了看，里面是透明的液体，量不多，大概够用四五次。
“这是什么？”
“临时抑制食欲的，效果有限，副作用大。”他瞥了一眼，“用完之后会有一段时间完全失控，所以我尽量不用。”
我把针剂放回去，合上急救箱，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包一次性采血针和消毒棉片。
“陆钰。”
“……嗯？”
“我没有在跟你商量。”
我把采血针拆开，消毒棉片擦了擦无名指的指尖，闭了一下眼，然后扎了下去。
血珠从指尖冒出来，很小的一滴，在阳光下是鲜红色的，亮晶晶的。
他的反应快得我几乎没看清。
前一秒他还在看路，后一秒他的手已经握住了方向盘，骨节发白，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一样剧烈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踩了刹车。
车子在空旷的高速公路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两道黑印，最后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路中间。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手指死死扣着方向盘的皮革，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关……关上。”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像在咬碎什么东西，“求你了，乖，快关上。”
我愣了一秒，然后飞快地把采血针和棉片塞回了急救箱，用纸巾压住了指尖的血珠。
车厢里安静下来。我的脑海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远处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彻底消失了，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我们的背景音。
过了几分钟，他的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有恐惧，有感激，有愤怒，有温柔，还有那种从变异第一天起就从未消退过的、灼热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烧穿的爱意。
“沈鹿，爱人先爱己！”
“哦，我挺爱自己的。”我说，“但你不是说你需要血嘛，我给你血呗，又不多。”
“你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让我闻到了你的血。”他的声音在发抖，“沈鹿，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咬下去。不是取血，是咬下去。咬断你的手指，把你的骨头嚼碎了咽下去，然后把你整个人拆吃入腹，连一根头发都不剩下。”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
“我用了全部的力气才没有这么做。”
我难道不知道嘛？哼，我不想理他了，于是我叉着手沉默地坐在座位上，很无语。
我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我认识了十八年的、曾经在无数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常里注视过我的眼睛，我咀嚼着他的文字——
他说“全部的力气”。
他还剩“全部的力气”。
也就是说，在闻到我的血、在食欲被彻底激活的那一瞬间，他的理智仍然占了上风。他仍然选择了不伤害我。
“你克制住了呀，这很棒。”我说。
“这次克制了。下次呢？下下次呢？”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沈鹿，我不是在跟你演什么虐恋苦情戏。我是真的在求你，在我彻底失控之前，杀了我。”
“我不会，我不要，我不想。”
“沈鹿——”
“我说了，我不！”我把声音拔高了半度，眼眶热了，但没有哭，“你找我找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我亲自给你判死刑？“
他被我吼得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笑，不是那种苦涩的笑，是那种被气笑了的、无可奈何的、像高中时候我跟他吵架吵不过他时他看我的那种笑。
“我有病。”他说，“我变异了，我变成了一个想吃掉自己青梅竹马的怪物，我何止有病。”
“我不想说这个！”
“那你想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明明可以自己找个地方等死，却偏偏要找到我，让我来杀你，你就是不想一个人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忽然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相。
也许他找到我，不是因为不想一个人死。
也许他找到我，是因为在变成怪物之前，他唯一想见的人是我。
也许“想见你”这个念头，比食欲更早出现，比变异更深根植于他的身体里，是他作为“陆钰”这个人的最后一根锚。
“开车吧。”我说，“往西走，去那个实验室。不管有没有治愈的方法，我们先去看看。”
他没有动。
“陆钰！打你了哈”
“……好。”
车子终于向前走了，我把车窗摇下来，让风灌进来。风很大，吹得头发糊了一脸，但吹散了车厢里那点微妙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重。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从倒影里回看了他一眼，哼！
谁都没再说话，但某种东西在那一眼里达成了共识——不是和解，不是妥协，是两个人同时决定把那个“杀了我”的选项往后推一推。推到明天，推到后天，推到公路尽头。
公路尽头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还在这条路上。
尽头是什么不重要了，我们一起在路上，这很重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公路尽头是明天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