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时候,他主动开口了。
那天我们在一个废弃的小镇里过夜。镇上什么都没有,连丧尸都懒得来,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几张发黄的旧报纸。
他靠在一面残墙边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在打盹。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扣着墙面,石灰粉簌簌地往下掉,在他脚边积了一小堆。
“陆钰。”
“嗯。”
“你多久没进食了?”
他没回答,但我知道,这个蠢货已经要把自己折腾死了。
“今天。”我说,“今天必须取。”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然后闭上了。
这个“闭上”的动作里包含了太多信息——不是拒绝,是同意。他闭眼是因为他不想看见取血的过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
我把急救箱打开,拿出采血针、消毒棉片和一根软管。他在我准备这些东西的时候全程闭着眼,呼吸平稳,但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涌。
我把我的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内侧的皮肤,我不自觉地对比着我和他巨大的体型差,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也在末世的惶恐中,也过得不太好,90斤?85斤?太久没称了,不过这是一个170的女性该有的正常体重嘛?
“我要扎了。”
“嗯。”
采血针扎进去我的身体的那一下,他的脊背却猛地绷紧了。
我知道,某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反应——像一只沉睡的猛兽闻到了血腥味,瞬间被唤醒。
但他的眼睛始终闭着。
血顺着软管缓缓流进采血管,深红色的,比正常的血颜色要暗一些。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我观察到他小臂上那些青色纹路在血液流出的过程中慢慢变淡了一点,像某种被浇灌的植物终于得到了水分。
采了大约10毫升的时候,他挣扎着睁开眼,颤抖着用棉球按住进针口,然后轻轻抽开。
“够了,够了,沈鹿,停下,“
我愣住了,不是,10毫升,平时我生病去医院都不止这么点。
“没事,松手”我说。
他没有松手。
他就那么按着棉球,同时握着我的手,闭着眼靠在残墙上,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嗯”
“我在想,如果我现在睁开眼,看见的不是你的手,而是一个陌生人,我会不会毫不犹豫地咬下去。”
我等着他继续说。
“我会。”他说,“百分之百会。”
“所以?”
“所以你是唯一一个让我不想变成怪物的人。”他睁开眼,侧过头来看我,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也是唯一一个让我想变成怪物的人。”
我反应过来了他的意思。
他想变成怪物——因为怪物可以毫无顾忌地拥有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吃掉”我,可以把爱和占有变成同一件事。
他不想变成怪物——因为怪物会真的吃掉我,会让“拥有”变成“毁灭”。
“你以后别说这种话了。”我说,“你说得越多,我越不知道该怎么对你。”
“你本来就不会杀我。”他说,语气笃定得让我想打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沈鹿。”他把棉球拿开,针眼已经不流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红点,表情温柔得不像一个刚青梅竹马血的怪物,“从小到大,你连我养的乌龟死了都要哭三天,你怎么可能杀我。”
这话听着像情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再结合他刚才喝了我10毫升血的事实,就变得又甜又瘆人。
我没接话,把采血针和软管收好,用消毒湿巾擦了擦手。他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我做这一切,目光落在我每一个动作上,专注得像在看什么珍贵的、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沈鹿。”
“嗯。”
“你知道我刚才取血的时候在想什么吗?”他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
“你不是说了吗,想咬下去什么。”
“不是。”他顿了一下,“我说的是取血的过程中。血从你身体里流出来的时候,我想的不是‘好想喝’,我想的是——”
他停住了。
“什么?”
“……算了,不说。”
“陆钰!”好想打他,啧,死变态。
他把脸偏向一边,耳朵尖上浮起一层很淡很淡的红。那层红色太淡了,淡到如果不是我认识他十八年、看过他无数次脸红的样子,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正是因为我看过无数次他脸红的样子,所以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不是猜到了具体内容,而是读懂了那个表情——那是他每一次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神情,和他高中时候在走廊里拦住我、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今天作业写完了吗”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突然鼻子一酸。
他根本不是怪物。
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笨拙的、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少年郎。
“陆钰。”
“……嗯。”
“你可以说,随意地表达。”
他沉默了很久,沉默也是一种表达。
风吹过废弃的小镇,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碎纸片。远处的天边有一抹很淡的橘红色,是夕阳最后的余光。他的脸在那一抹光里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神温热。
“我想的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这是不是你身体里的一部分。流出来的这一小管血,是你身体里的一部分。而我……把它放进身体里之后,你就变成我的一部分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勇气。
“过去的十八年里,我从来没有拥抱过你。不是不想,是不敢。但现在,你的血在我的血管里流着。某种意义上,你终于终于是我的一部分了。”
他说完就闭上了嘴,目光移向别处,耳朵尖上的红色慢慢扩散到了颧骨的位置。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那种“我终于明白了”的顿悟的清醒。
食欲和爱欲在他身体里是同一个信号,那不是变异导致的某种生理错乱,不是错乱,是某种诡异的、扭曲的、在末世里才得以成立的逻辑闭环。
他爱一个人,所以想拥有她。
他变异了,所以拥有她的方式只剩下吃掉她。
爱和食欲,在起点上是同一个东西——“渴望”。
正常的爱把“渴望”转化成了陪伴、守护、牵手、拥抱,而他的变异把“爱”还原成了最原始的形态:占有、摄入、同化。
他不是不爱我了。
他是因为太爱我了,才变成这样。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狠狠穿透进我的心脏,又酸又疼。我看着他偏过去的脸,看着他耳朵上那层褪不去的红,忽然觉得这世界真他妈的荒谬啊。
末世爆发,人类变异,青梅竹马变成了想吃掉我的怪物。
但他脸红的样子,和十五岁时一模一样。
“陆钰。”我唤他的名。
他转回头来看我。
我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他的皮肤很凉,五官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了,但脸的形状没变,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身体来不及反应、眼眶先一步充血的那种红。他的瞳孔里映着我的脸,而那个眼底跳动的暗火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明亮,明亮到几乎灼人。
“你干嘛?”他问,声音嘶哑悲凉得像一个白发苍苍的小老头。
“不干嘛。”我说,“就是想看看你呀,太久没见,想你了,你好看,我就乐意看。”
“……别看了。”
“为什么?”
“因为你看我的时候,我想吃的就不是你的血了。”他说,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的手指在他脸上冻住了。
他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脸上的表情介于渴望和克制之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掉,但又倔强地不肯断。
“上次取血的时候我就想说,”他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了,“取血的过程,对我来说,最渴望的东西是接吻。你的皮肤被刺破,你的血流出来,你的身体的一部分转移到我的身体里——这他妈不就是接吻吗?”
他说“接吻”两个字的时候,喉结又滚了一下。
不是吞咽,是饥饿。
但那个饥饿和接吻之间的界限已经模糊到不存在了。没关系,无聊的称谓而已,我不在乎。
我松开捧着他脸的手,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他没有追过来,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坐在残墙下面,头顶是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远处的小月亮重新亮了起来。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沈鹿,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控制不住了,你能不能——”
“不能。”我说,“我不会。”
“你能不能,”他坚持把话说完了,“在那之前,先亲我一下。”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就当是,”他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给一个快死的人的最后一口饭。”
我没有回答,承诺太重了,我不知道怎么给。
但我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了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凉,骨节很大,被我握住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慢慢地,一根一根手指扣了回来,和我十指相扣。
掌心贴掌心。
像是某种不用言语的契约。
夜风从废墟之间穿过来,带着末世特有的空旷和寂寥。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多了,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空,像末世之前那样,又不像。
谁都没有松手。
吃饭和亲吻是同一件事,都是想要你的表达方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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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吃饭和亲吻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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