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崔白玥”曾经指腹为婚的事,其实只是两家长辈酒后的戏言,但这位于家的小郎君明显当了真,开蒙后一意孤行地拜了她父亲为师,为的就是每天多见她几面。
他偶尔会逃课,拉着崔白玥偷偷溜去城郊的河里摸鱼,会为她亲手制作发带,会送她花灯节上最大的灯笼。
这份心思,是所有人都看出来的明晃晃的心悦。
可惜因为女帝赐婚的缘故,她不得不和三皇子订下婚约,于家的小郎君这些年明面上和她再无关系,暗中却悄悄私会。
这么看来,他是听闻了三皇子横死的消息,立刻来寻她。
本朝男女关系开放,就算未婚男女私下会面也不会有什么私相授受的罪名扣在头上,白玥只是思考了一瞬,就决定去见他。
于家小郎君正在墙下焦急踱步,见她翻墙而出赶忙去接,接人的动作他非常顺手,可以看出平时两人私会次数不在少数。
白玥借他的力落在地上,抬头对上一张喜笑颜开的俊容。
于令寻是来给她报喜的。
“白玥,你的婚约不作数了。”他喜形于色,“三皇子被人投毒,死于宫内。”
于家是纯正的崔氏一党,乍然听到这个消息,他又惊又喜,三皇子一死,无论对崔家还是于家都是天大的好消息。
白玥却比他想得更多更远。
“可是陛下召了崔氏族人入宫,恐怕想将这件事载到崔家身上。”
于令寻刚入朝堂,涉世不深,听闻崔氏族人都不在家中,脸色一变:“糟了,我来的路上见尚书左仆射也进宫了,恐怕今晚要出事,你快跟我走。”
白玥避开他的手,后者一愣。
“我堂哥还在后宫,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也不至于祸及全家。”
历朝历代,女帝也不至于为了一个死去的三皇子,找世家的晦气,再者说三皇子的死因不明,当下最重要的是查明凶手,女帝就算悲痛,也不至于将锅扣到崔家头上。
最后再说她的大伯虽然逝世,但一生门下弟子无数,他们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崔家倒台。
她如此顺理成章地想,突然整个人停滞了一下,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里钻进了脑海,控制了她的思考。
于令寻却脸色复杂,强行拉着白玥往街上走,又猛然回头,钻进一条偏僻小路。
他压低声音:“来不及细说,这和三皇子的身世相关——有人私下传,三皇子是被陛下从宫外带回来的,是陛下与尚书左仆射之子。”
尚书左仆射是追随女帝多年的谋臣,是亲信,也是她全然信任托付之人。
白玥没说话,只觉得眼前这条路,这个人,都无比熟悉。
仿佛她一直不断重复经历着这些画面。
而且自从听他说起三皇子的身世,白玥的头就开始隐隐作痛,她想要掏出丹药缓解,却摸了个空,这才记起这里还是幻境。
既然是幻境,她刚刚关于女帝和崔家的结论又从何而来?
依据她常年看惯的人心吗?
白玥凡人的躯体如此脆弱,无法承受一丝一毫的痛苦。
于令寻越走越快,雪落在她的肩上,她面前的路变成无数条,前面的身影也颠倒混乱,她快要无法呼吸,真实记忆和“崔白玥”的记忆开始相互对抗,才度过仅仅一天,秘境对她的影响就到了这么严重的程度。
于令寻没有注意她的情况,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警觉地躲避人群:“之前陛下杀其他四世家的时候也是这样,借口召人入宫,然后在幕后埋伏刀斧手。”
白玥忍痛说:“可是崔梅君……”
她从本能上在寻找唯一的希望,随后她想起来,这句话自己也说过,而于令寻是怎么回答自己的?
“这些年崔梅君毒杀了无数侍君,早就失宠于陛下,前段时间尚书左仆射联合寒门亲信屡屡弹劾崔家,陛下皆重罚,这次恐怕……是灭顶之灾。”
白玥清晰地听到了他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回答。
怎么会这样?
她从前进过无数秘境,从未遇到这种情况,仿佛一切局势在按照她朦朦胧胧的回忆往下走,根本没有改变的机会。
如果安壬在,或许她们可以商量出一个解决之法。
混沌中依稀出现一丝光亮,白玥猛地停下脚步:“我要见师安壬。”
她告诉自己,她不是“崔白玥”,崔氏一族的生死和她没有半分关系,这也根本不是现实,只是秘境创造出来的幻象和故事。
可是为什么还会如此痛苦?
……
安壬在御书房看了一场又一场血腥的戏剧,血淋淋的人头滚到她的脚下,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说来她身为魔修,时常见血,为了地盘和物资时刻和同类厮杀,也感到了一阵强烈的不适。
这屋里的血腥味太重了。
她父亲面不改色地将窗支开,冷风转进来绕了一圈,再携着浓重的血味冲入云霄。
几片雪花从窗口斜漏了进来,刀斧手们熟练地冲刷着青砖上的斑斑血迹,代表悲剧的落幕,女帝含笑拉过她的手:“我们出去透透气。”
崔家人死得惨烈,崔梅君更是含恨饮毒,几息之间,她成了这里最大的得益者。
女帝携着她的手往门外走,尚书左仆射一言不发地为二人撑着伞,自己身子露在外头,肩上很快聚了雪。
“你看他,无论什么时候,都这么克制守礼。”女帝拍了拍安壬的手,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刻痕,反而看起来比安壬还要年轻。
安壬和女帝的容貌无比相近,是可以看出来的血缘亲情。
安壬在这位杀伐果决的帝王前低眉顺眼:“父亲一直教导女儿为臣本分。”
女帝慈爱地说:“为了你将来能够顺利即位,扫清朝堂是必须的工作。”
她没有自称朕,而是我。
“崔家人把控朝堂太久了,从崔子玄开始,到她女儿,再到他门下的弟子,但凡我死之前不把他们一一除去,将来你承大位,就知道权臣的滋味可不好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高高在上的女帝,是以母亲慈爱关怀的口吻,表明对女儿的偏爱。
只是这母爱的代价太大,吞噬了无数条活生生的性命。
崔梅君临死前吐了乌血,平日里矜贵无双的人含泪含恨注视女帝,连她都感知到了过于强烈的爱恨,女帝却视若无睹。
安壬想,她到底还是出身修仙门派,不懂帝王之爱。
她问:“那崔家的其他人呢?”
她身后有一声轻微的动静。
是落雪的声音,尚书左仆射将伞重新撑正,积雪沿着蜿蜒伞面滑落,女帝眯起细长的金眸,一语猜中了她的心思:“你是说三郎的未婚妻,那个崔白玥吧。”
安壬在女帝身上感受到了如魔皇一般的强大压迫,她并不喜和身居高位者相处,有时候隐居只是为了更好的保命,譬如白玥曾经问过她为何一连数年埋头写着年史,这其实也是她一种保命的手段。
她非常清楚,在他们庇护下活着的唯一方法就是说实话。
“是。我和崔白玥是同窗,她又一贯与我交好,故有此一问。”
女帝向伞外伸出手,落雪在她手心融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是刚刚她下令斩杀的那些崔家人,一生活得可悲又可笑。
他们以为自己是这个王朝的背脊,于是借着她的滔天权势,开始培养属于自己的人脉势力,从此世家连襟,密不可分。
这是她最不能容忍的逆鳞。
没有人能试图掌控这个王朝的兴衰,除了她。
那个孩子还没有明白她这么做的深意,不过没关系,她迟早会明白。这个天下不属于世家,不属于寒门,更不属于那些没有赤凰血脉的无能子嗣。
只有师安壬,才是她精挑细选后最合适的人选。
女帝和尚书左仆射对视一眼。
女帝看出对方没来得及掩饰的悲痛,尚书左仆射看出女帝眼角眉梢藏住的笑意。
有心照不宣的秘密被埋下,他咽下喉间的一口血,默然垂下了眼睫。
“给她一个虚职吧,那是为你特别准备的孤臣,可要好好利用。”
女帝拢了拢大氅,意味深长的话语飘散在雪中。
……
白玥被于令寻藏到了于家一处闲置的房宅,后者说是去打探消息,就一去不返,白玥靠在墙边平复着呼吸,她记得自己走过的每条岔路,记得这个初次踏足的房子,记得这里有一条通向城外的暗道。
所以每次于令寻能够悄悄溜出城外和她见面,但他从没吐露过暗道的秘密。
一路上白玥的记忆在推翻又重建,最终意志战胜了秘境的侵扰,头疼的症状慢慢缓解下来。
她现在的状态实在不算好。
恐怕还没等来于令寻或者女帝的追兵,就会被冻死,饿死,累死在这里。
堂堂大乘修为的合欢宗妖女竟然被秘境困住,实在荒唐,白玥已经猜到消息若传出去,她的那些损友们会怎么笑话她。
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起来,逼迫自己思考起目前的时势。
其实很简单,在她来秘境的第一天,也是转机的发生。
转机就是不同于以往每一天的特殊事件,对“崔白玥”而言近期最大的变故,就是三皇子横死,崔家出事。
连贯的事件连成一条笔直的线,好在“崔白玥”自幼学得马术,体能不错,经过片刻喘息,不至于走着走着就晕倒在路边。
她没有长久停留于宅的想法,只是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就毫不犹豫地离开此地。
在那段不知真假的记忆里,真正的崔白玥在这里度过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她焦虑不安,时刻都在惊惧自己的性命,惊惧着崔氏一族将来的命运。
崔白玥终于忍不住,趁夜偷偷回到家,令她意外的是,女帝不仅没有将崔家的罪责牵连到后辈身上,还允她官职。
她入朝领了个九品巡官的虚职。
当这段记忆出现在她脑海里的时候,她决定提前回去,不仅仅是时间宝贵,而是她终于想通了出秘境的方法。
她怕再晚一天,自己会没有办法抵抗秘境的力量,真正成为崔白玥。
暮霭沉沉,暮色如霜,这个时候雪终于停了。
白玥折返崔府的时候,这次无人在门口等她,她用力推开厚重的大门,里面没有点灯。
下了一日一夜的雪,无人清扫成了一地惨白,借着雪地的反光,白玥一路摸索回到之前的住所,她怀念着御剑的滋味,脚下开始发虚,体力即将耗尽,视线再度模糊不清。
要是在这里睡一夜,估计就没命回万剑山了。
白玥眼前一黑,苦苦维持的意识彻底消失,身体止不住发软,歪歪往边上倒去。
她没有如预想般倒在冰凉的雪里,而是落入一个怀抱,她努力地想要看清对方的面容,嘴唇动了两下,却是徒劳。
她无声地喊:“蔺清。”
在最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她想要蔺清在自己身边,她贪念着后者的爱,一直以为是蔺清没有办法离开自己。
直到现在,她才顿悟原来脆弱的人竟是自己。
在那游历的几百年,她和过路人可以谈笑风生,可以吟诗赏月,但回归到无人的凄清夜里,对蔺清的思念只增不减。
她希望自己擦肩而过的每个人,都是他。
少年的手腕瘦弱,却牢牢揽住白玥的身体,他碰触了一下她的额头,手下温度滚烫,他轻声说:“发烧了啊。”
白玥当然不可能回应他,她困倦极了,和秘境力量对抗了这么久,全凭毅力坚持,此刻这具凡人的身躯再也无法抵抗,她沉沉睡去。
少年不紧不慢地将覆住双目的白布摘去,他乌睫微颤,落在白玥脸上的眸光比雪还要冰凉凛冽,那是一种令人心惊的侵略性,却是极美的色彩。
他用力将白玥抱在怀里,嗅着她身上无比熟悉的馨香,用力克制住内心肆虐的**。
然后,轻轻吻上了她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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